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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作品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牢骚

分类:杂谈 作者:押沙龙 整理时间:2022-10-20期刊:《读者》2022年19期 阅读数:人阅读

☉押沙龙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聊过一个话题:为什么流行的情歌,要么是描写追求阶段,要么是宣泄失恋的痛苦,怎么就没有唱幸福过日子的?

为啥情歌一定与失恋相连呢?这很奇怪啊。小两口恩恩爱爱,逛街做饭,蜜里调油,怎么就不能谱写成动人的恋曲呢?

我的观点是:音乐本身就不适合赞美幸福。它可以沉郁,可以悲伤,可以怀旧,可以迷惘,也可以激昂,但就是很难描述一种十分幸福、觉得一切都好的状态。赞美幸福的歌就是很难打动人。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但确实极少。

一个人早上起来,窗外艳阳高照。他来到菜市场,看啥都便宜。回到家,他发现媳妇越来越漂亮,孩子越来越聪明。到单位,他遇到的每件事都熨帖,同事们温馨得像玫瑰花,老板体贴得像暖宝宝。再看工资单,高得不敢相信。看看自己的KPI(关键绩效指标),业绩曲线直冲云霄。

这样的生活可能是有的。但是,即使是音乐圣手,恐怕也很难把这样的生活写成动人的歌曲。

歌曲是这样,文学也是如此。

随手翻看一个兰登书屋评选的20世纪百大英文小说的榜单,我就列举头几名吧:

1.《尤利西斯》:格调颓废。

2.《了不起的盖茨比》:格调伤感颓废。

3.《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格调伤感颓废,多有牢骚。

4.《洛丽塔》:伤风败俗。

5.《美丽新世界》:格调悲观颓废,对未来忧心忡忡。

6.《喧哗与骚动》:格调黑暗压抑。

为什么没有一本描写心满意足的生活、充满幸福感的小说入围呢?为什么这些文学界的大腕儿都爱抱怨呢?

就拿赫胥黎来说,他为什么不能写一本幸福版的《美丽新世界》呢?人类建设美好地球,解决了大气污染问题,完成了受控核聚变试验,消灭所有战争,飞出银河系,走向外太空,遇到形形色色友善的外星人,大家一起在英仙座高歌,在半人马座跳广场舞。但这样的故事顶多算有趣的儿童文学,不能成为深刻的文学经典。

文艺作品的天性里,就隐藏着表达忧思的种子。这个和外部环境有点儿关系,但关系不大。不管一个社会是多么进步,多么繁荣,文艺作品最多会沾染上一些乐观情绪,但底色还是充满牢骚,要求反思的。

它们总会觉得某些地方不尽如人意,总觉得生活中有些让人失落的事。就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霍尔顿,他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少年,养尊处优,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真正的委屈,也没见过真正的穷人,但他照样会幽怨哀伤、牢骚满腹。

这就是文学。

写过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好人就是比坏人难写,幸福就是比不幸难写。要是将一群幸福的大好人凑在一起,作家写起来就会非常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跟人类进化出的本能有关。

几百万年来,人类都暴露在各种各样的危险中。食物匮乏、猛兽、自然灾害、疾病等,总会威胁到人类。一个对危险(哪怕是幻想出来的危险)没有感知的群体是很难存活的。

比如有两个原始部落,一个部落里的人充满幸福感,觉得生活哪里都好,每个人都感叹,自己怎么就这么幸福,托生到这个部落了。另一个部落里的人则有诸多不满,大家总觉得生活中有各种不如意的地方,洞穴角落里有垃圾了、火烧得不够旺了、存储的肉不够新鲜了,他们都会大惊小怪地抱怨。

那么,长期来看,后一个部落的存活概率要大大高于前一个部落。

对生物来说,对现状不满意才是进化的动力,而满意则不是。这跟人们所处环境的绝对状态没有直接关系。

第二个原因,则跟文艺作品的特质有关。

文艺作品描述的是人类的情感,越深刻的文艺作品,越会反映人类精神里有深度的东西。忧愁、伤感、失落、迷惘、痛苦,都可以提供这种深度,而幸福偏偏不能。

幸福是一种状态,是一个目标。打个比方,它就像《西游记》里的大雷音寺。唐僧师徒向着大雷音寺进发,吴承恩书写这段旅程中的酸甜苦辣可能比记录到达终点后的欢欣更有文学价值。

文学为什么老盯着忧愁的东西呢?为什么作家不用同样的关注度描写光明、描写幸福呢?

因为文学的本性里就有这种倾向。

就像狄更斯为什么要写《雾都孤儿》呢?

那个时候工业革命蓬勃发展,生产力得到极大解放,英国国力得到极大提升,普通人的生活水平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历史学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即便在工业革命初期,平均工资也是正增长的)。要知道,工业革命可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进步,能和它相比的只有一万年前的农业革命,这么伟大的时代革命就发生在狄更斯的眼皮子底下,他为什么只盯着一个孤儿呢?英国正常孩子多,还是孤儿多?奥利弗有什么代表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个道理,狄更斯怎么就不懂呢?

原因也很简单。狄更斯要是写本《雾都乐娃》,那恐怕是流传不下来的。

如果有人质问狄更斯:你对19世纪英国的描写全面、公平吗?

那么,他可能会告诉你,全面、公平地评价一个时代,那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不是文学家的。

(六月的雨摘自微信公众号“押沙龙yashl”,〔泰〕庞托苏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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